再见,哥伦布
那天早晨的巴塞罗那,阳光像浆糊一样浓稠,黏在我的眼屎上。我站在兰布拉大道的尽头,仰头看着哥伦布的雕像——他高举右臂,像在下达命令,又像在寻找什么。他的手指没有指向传说中的新大陆,而是荒谬地指向了地中海。
有人说,这是设计师搞错了方向。但我不觉得这是错误。这是命运的讽刺,是历史伸出的中指。
雕像下红色的“信息牌”在阳光下锃亮得几乎像血。我看到游客在自拍,有人打着伞,有人吃着冰淇淋。没人真正仰望哥伦布,仿佛他只是个背景板,一根过时的纪念品立柱。
可他不是。他曾是世界的“GPS”,是方向本身。他让欧洲人发现了新世界,却也让另一个世界沉入了地狱。
在美洲,他是“总督”,是“征服者”,是“伟大的航海家”——但在印第安人的亡灵的记忆里,他是刽子手。他要求每个13岁以上的印第安人,在每隔三个星期就要交出一定的黄金,否则就会被斩手。他像动物一样贩卖原住民,印第安人人口锐减95%。由于奴隶数量大量减少,他的残暴最终连西班牙王室都无法容忍。他被解职,被铐着送回祖国,死时孤独潦倒,再也无法踏足西班牙的土地。
今天,“哥伦布日”已被改名为“原住民日”,以纪念被殖民压迫的原住民。他的一些塑像被当地人推倒,被损毁和斩首。人们开始重新定义英雄,重新审视那些被供奉在历史殿堂中的人物。历史不只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,而是血与泪的混合物。
哥伦布并非“单独的恶人”,他是整个人类历史的缩影,是那个相信征服高于一切、暴力就是正义的时代的化身。
他让世界变小了,让版图展开了,但也让文明露出了犬齿。
哥伦布不是一个人,他是一种模式,一种暴力的总和。他是那个骑着“进步”名义入侵的先驱,是“我知道你的生活方式不对,因此我必须消灭你”的化身,是千百年来人类对认为他者就是异己的回应。
他是人类文明的最大幻觉——以探索之名,行猎杀之实。
文明从来不是常态,暴力才是。和平不是自然的,是痛苦换来的短暂停留。我们真正走出饥荒与奴役的时间,不过半个世纪。走出中世纪、走出蛮荒,也不过是一场尚未完成的尝试。
一场场清洗、隔离、种族优越论,都在提醒我们:人类天生不是天使,而是暴君。文明是如此脆弱,一不小心,就会猿形毕露。
一脸浮肿、眼神游移不定的大妈华,总爱拿灯塔国的黑历史当谈资,不停地念叨他们如何拿印第安人的头皮换赏金,仿佛只要揭别人的伤疤,就能遮住自己的疮疤。说到底,也不过是一百步笑五十步的老把戏。我唯一确信的是:她家里肯定没有镜子——或者,有,也从不敢照。
我们讲述我们的祖先智人,从非洲走出的壮阔旅程(可笑的是我们连这一点都不敢承认,认为只有我们是独立于人类单独进化的),那不过是七万年前的事。然而,其他的人类物种呢?尼安德特人、丹尼索瓦人,甚至那群脸孔尚未命名的远古同类,他们去了哪里?答案令人毛骨悚然:他们不是自然灭绝的,而是被我们的祖先一个个吃掉了。
吃掉他们的,不只是牙齿,更是一个物种对统治权的贪婪野心。
人类这几千年的“发展史”,归根结底,不也是一部视生命如草芥、以杀戮为荣的编年史?动辄屠城灭族,血流成河,却往往被写进史书,冠以“统一”“开疆拓土”之名。千万人命轻如尘埃,买卖人口曾是天经地义,殉葬被视为荣耀。人类在祭坛上堆砌的,不是石块,而是一具具沉默的尸身。
如果几百年前的人穿越而来,他不会惊讶世界的进步,只会困惑于现代人为何如此热衷谈论“尊严”“权利”这类词汇,显得多么矫情而可笑(当然,也有个别国家现在也认为这些词汇显得可笑,他们至今未曾走出中世纪)。人类——天生是暴君,热衷于施暴。所谓尊严和平等,能够成为八点档正剧的对白,用于领导人的开场白然后迅速跑题,变成跨国公司的企业价值观,也不过是最近几十年的事。
人类真正从蛮荒中走出,摆脱饥荒、战乱、贫穷、疾病、瘟疫也不过几十年。而我们脚下的血迹,尚未风干。
在这个青铜塑像之下,我应当说的不是“谢谢你带来文明”,而是:
再见,哥伦布。
再见,那个沾满鲜血的发现者。
再见,那个被神化的暴君。
再见,人类的野蛮童年。
愿文明不再倒退,愿未来不再需要你。






